Vol.15
被提及的女性摄影师,和没有形成的摄影史

女性主义影像研究对我来说的难点一直在于大量的、分散的信息——互联网上能够搜索到大部分的信息、话语天然就带有偏见和主观色彩,在女性创作者的曝光明显不足的背景下,常常需要费尽心思去各处搜寻相关的资料。
这 1 年间,我一直在尝试用 AI 来处理这些大量的信息,经历过很多次失败和挫折——比如 AI 判断艺术家性别的准确率低、爬虫机制的不完善等等。直到最近,终于搭建起了 2 个可复用的影像研究 AI 工作流,本期将会介绍第 1 个工作流——结合 ChatGPT 和 Codex,构建女性摄影师可见度索引。
预告一下,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会前往今年夏天最最最值得关注的东京涩谷,参与 10+ 场与女性摄影师关联的展览、活动。在 7 月下的 Vol.17,我将以日本女性摄影为主题,带来一本特辑。

展览与视觉文化
女性的休日/〈主妇〉的学校
2026.6.26 → 6.28,7.3 → 7.5,7.17 → 7.26

这组放映把“家务”“休息”“主妇”这些常被视为私人生活的小词,重新放回社会结构之中。「女性的休日」回到 1975 年冰岛女性集体停止工作与家务的一天:当女性从劳动现场和家庭岗位同时缺席,整个国家也随之停摆。导演 Pamela Hogan 以档案影像、当事人口述与动画重构这场柔软却有力的行动。
「〈主妇〉的学校」则由冰岛女性导演 Stefania Thors 拍摄雷克雅未克一所自 1942 年延续至今的家政学校。当“主妇”不再只是性别角色,而成为理解照护、生活技能与自立的入口,两部影片也共同提醒我们:女性的劳动并非背景,而是社会得以运转的基础。
前所未见:东德女性摄影师「もはやない国のかつてない光 東ドイツの女性写真家たち」
2026.7.13 → 2026.8.30

这场展览聚焦 15 位曾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生活、工作或持续受到其社会经验影响的女性摄影师。东德已在 1990 年德国统一后成为“过去的国家”,但女性摄影师在其中形成职业、观看日常、记录社会的实践,长期没有被充分写入德国摄影史。
展览以柏林收藏家 Sven Herrmann 的 vintage print 收藏为核心,呈现 Tina Bara、Sibylle Bergemann、Helga Paris、Evelyn Richter、Gundula Schulze Eldowy 等艺术家的作品。它并不只是补充一段冷战时期的区域影像史,更是在追问:当一个国家消失后,哪些人的目光也被一起折叠、延迟、遗忘?
山泽荣子:What I Am Doing
2026.7.3 → 2026.7.25

山泽荣子(1899–1995)是日本女性摄影史中绕不开的先驱。她 1920 年代赴美学习,曾作为摄影师 Consuelo Kanaga 的助手掌握摄影技术,回国后在大阪开设摄影工作室,以肖像与商业摄影立足,同时持续探索摄影作为现代艺术语言的可能。
LAG 的「What I Am Doing」聚焦山泽晚年的代表系列。她把身边物件、旧作、摄影器材等重新带入画面,在色彩、形态、光影之间展开近乎抽象的实验。对山泽而言,摄影不是某个阶段的职业身份,而是一种持续到生命晚期的观看方法。这个展览也让我们重新看见:女性摄影师的“晚年创作”,并不只是回顾,而可能是最自由、最锋利的自我更新。
长岛有里枝 「before the dog, behind the cat」
2026.7.10 → 2026.9.27

长岛有里枝一直在用摄影处理家庭、自我、亲密关系与性别叙事,也不断回应“女孩子写真”这一被男性摄影史框定过的标签。
在 MINA 的「before the dog, behind the cat」中,她从“档案”出发,把 1990 年代到 2020 年代的作品重新放进同一个空间:旧作与猫的图像被拼贴,1994 年在涩谷街头打工时拍摄的快照被重新观看,无法准确回忆时间的底片则被制作成可被触碰和使用的桌面。
这里的档案不是封存的证据,而是仍会被身体、记忆和新的关系改变的东西。长岛让自己的作品再次移动,也让摄影从“观看对象”变成一种可以被使用、停留、再经验的生活痕迹。
市田小百合:Playing the Piano Upstairs
2026.7.3 → 2026.9.13

Sayuri Ichida(市田小百合,1985 年生于日本)现居英国,长期以摄影处理自我身份、记忆与生命经验。「Playing the Piano Upstairs」从她与姐姐的关系出发:两人年少时并不亲近,在母亲离世后,姐妹之间逐渐建立起脆弱却持续的联结。
Ichida 将姐姐置于日本新潟家乡的雪景、自然形态与近乎雕塑般的空间之中,手工制作的明亮影像让哀伤、记忆与姐妹情谊彼此重叠。雪在这里不是风景装饰,而像记忆本身:会遮蔽,也会反光;会融化,也会留下痕迹。这个系列的动人之处,在于它没有把亲密关系浪漫化,而是安静地承认:有些靠近,是在失去之后才慢慢发生的。
蜷川实花:Captive Blooms
2026.7.19 → 2027.7.1

蜷川实花以高饱和色彩、花、金鱼、水、夜晚与人物肖像建构出极具辨识度的视觉世界。The Photographers’ Gallery 在伦敦 Soho Photography Quarter 呈现的「Captive Blooms」是一场免费户外展,展期从 2026 年 6 月持续至 2027 年 6 月。
蜷川的图像常被简化为“华丽”或“商业化”,但在这些盛放、闪耀、近乎过度的颜色背后,始终有对生命脆弱性的敏锐感知。花的绽放与衰败、金鱼被凝视的身体、城市夜色中的人工光,都在提醒我们:现实并不因为美丽而变得轻松。
STILL/LIFE:静寂的余韵
2026.7.4 → 2026.7.20

作为「观看的奇迹 日本女性摄影家的冒险」联动企划,「STILL/LIFE 静寂的余韵」聚焦 7 位女性摄影师:清水裕贵、Scripcariu Ochiai Anna、铃木望、头山友纪、中井菜央、细仓真弓、吉田多麻希。展览从 “STILL” 与 “LIFE” 的双重含义出发,关注生命中的静止时刻:那些从日常喧嚣中短暂浮现的空白、孤独、记忆与凝视。
这里的静物并不只是物的排列,也不是逃离现实的美学姿态,而是女性艺术家用来靠近存在、身体、时间和他者的方式。她们的作品共同构成一种低声的抵抗:即使身处困境、失落或孤独之中,影像仍能保留“继续活着”的微光。
女性摄影师可见度指数
在做行程规划时,我无意中点进了一个美术馆的网页。这个网页是东京写真美术馆的场刊新闻「Eyes」,在这里,你可以下载从2002年5月到2026年6月的所有共92期刊物的PDF文档。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系列长达20年的,没有中断的数据集,我开始勾勒出一些模糊的问题:在这20多年时间中,女性摄影师的能见度、关注度、话语在这个东京的权威艺术机构的视角中,有着怎么样的变化?
而我只需要分别统计出每一期刊物中女性和男性摄影师被提及的次数,就能够从时间维度去分析她们的性别分布,看见20年间的趋势。于是,又一次把 AI 运用在女性主义艺术研究的尝试开始了。以下是我的研究日志(包括研究结果)。
项目概述

资料来源:topmuseum.jp/eyes ↗
使用工具

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半自动化 + 人工校正”的数据提取流程,将非结构化PDF转化为结构化艺术家数据库。据此追踪20年间女性摄影师的可见度。
- 01
数据获取
Codex
- 02
确定技术方案
Codex
- 03
小样本测试
Codex
- 04
身份过滤
ChatGPT
- 05
全量分析
Codex
- 06
身份过滤
ChatGPT
- 07
分析结果
Codex
数据结构
研究结果

在完成 92 期 TOP Museum「Eyes」PDF 的提取、清洗、摄影师身份筛选与性别标注后,我最终得到了一组可以用于分析的结构化数据:
如果说 17.1% 代表“有多少女性摄影师进入了这个机构刊物的可见范围”,那么 10.2% 则进一步说明:即便进入了这个范围,女性摄影师也没有获得与其人数比例相当的话语密度。
我将这个指标暂时命名为:Gender Visibility Index, GVI , 女性摄影师可见度索引,在这个项目中,GVI 主要有三层含义:
其中最关键的是第三个指标:Issue-level GVI。它让我不只是看到一个总体比例,而是能够追踪女性摄影师在 20 多年间是如何被看见、被忽略、被集中提及,又再次消失的。

结论 1:女性摄影师的可见度并没有稳定上升
在最初的假设中,我以为随着时间推移,女性摄影师在 TOP「Eyes」中的可见度会呈现比较明显的上升趋势。但实际结果并没有这么简单。
从 2002 到 2026 年,女性摄影师的 GVI 确实在后期出现了更多波峰,但整体并不是一条持续上升的曲线。数据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也就是说,女性摄影师并不是被持续、稳定地纳入 TOP「Eyes」的摄影叙述之中。更准确地说,她们的可见度经历了一个从低频出现、阶段性缺席,到后期波动性增加的过程。
结论 2:女性摄影师更常以“专题式”而非“结构性”方式出现
从数据上看,女性摄影师的高可见度往往不是持续分布的,而是集中出现在少数期数中。这说明女性摄影师在 TOP「Eyes」中的出现方式,很可能不是稳定地进入摄影史主线,而是更多依赖:某一次展览、某一期专题、某个当代艺术项目、某位特定艺术家的阶段性曝光。
例如issue059(GVI_issue 41.7%)中由策展人笠原美智子策划的展览《日本の新進作家vol.7 on your body contemporary japanese photography》、074(GVI_issue 37.5%)《川内倫子展 照度 あめつち影を見る》、097(GVI_issue 50%)《志贺理江子 Human Spring》《第11回惠比寿影像祭》《日本の新進作家vol.15 小さいながらもたしかなこと》。
这些高点说明,女性摄影师确实会在某些展览或专题中获得较高的可见度。但这种可见度往往不是连续积累的,而是随着具体事件出现、增强,又在之后回落。也就是说,女性摄影师的可见度更接近一种 event-based visibility(事件型可见度),而不是 structural visibility(结构性可见度)。

结论 3:女性摄影师从未成为多数可见对象
在总计92期刊物中,有女性摄影师被提及的刊物共44期,占47%,不足一半。而即使在女性摄影师可见度最高的期数中,Issue-level GVI 也只达到 50.0%。也就是说,在这 92 期刊物中,女性摄影师的提及占比从未超过男性摄影师。这个结果说明:即使女性摄影师通过展览、专题或个案形成了一定规模的可见度,她们也很少真正成为机构文本中的主要叙述对象。女性摄影师的可见度可以在某些时刻被显著放大,但并没有稳定转化为一种持续性的叙述结构。
因此,GVI 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女性摄影师变多了”或“机构变好了”,而是为了观察:女性摄影师的可见性如何被分配、被延迟、被集中,又被重新稀释。
阶段性小结
这次 TOP「Eyes」项目最终得到的,不只是一个女性摄影师比例,而是一种新的研究方法:从机构刊物中提取摄影师姓名,建立时间序列数据,再用 Gender Visibility Index 追踪女性摄影师在机构话语中的可见度变化。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 AI 可以替代研究判断。相反,这个项目中最重要的部分,仍然发生在人工校对、身份判断、性别标注、异常值检查和对数据结果的解释之中。所以我更愿意把这个工作流理解为:AI 辅助的女性主义影像考古。
后续,我计划将这部分数据做成一个独立的网页项目,用可视化的方式呈现 GVI 在 92 期刊物中的变化。相比静态表格,网页界面也许更能展示女性摄影师这种“不稳定的可见性”:她们如何在某些展览或专题中被集中照亮,又如何在之后重新退回到低可见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