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3 一场关于观看的练习
主编:木知Muki 日期:2026年5月23日
晚上好,今天是5月23日,上弦月。
5月15日至17日,假杂志开春集在宁波热烈的阳光和大风中很快地结束了。作为「女性影像档案馆」的发起人第一次参加线下活动,我在这个临时搭建的、1.35 × 1.35 平方米的阅读空间中,遇见了很多真实、可爱的人。
空间中放置了8本女性创作者的书,以摄影集为主。这些书籍都是我在海外做女性影像田野调查时的邂逅。每本背后都有它的故事——因为它们并不是我们能够常常在公共空间中看见的书,需要被仔细挖掘。
一个公共的女性创作阅读空间,是我一直想尝试做的事情。开春集的现场,成为了这个空间最初的实验场。
3天的对话与阅读,带给我的感受比我预期的还要多得多。过去,我一直是以自己的视角去阅读这些女性的创作。但当阅读在公共空间中发生时,每一位个体的生命经验,都让现场的图像与文本变得更加有血有肉。
我们谈到创伤,提起艺术创作给自己带来的疗愈与慰藉。我们也聊到理想,畅想未来某个场域中将会开启的新的篇章。
为什么要练习观看
这篇文章来自《Vol.4 Image & Gender》(2003)的卷首语,很适合作为“观看”的引入。在生活中、创作中、艺术鉴赏中,我们观看了无数的“身体”。然而我们对身体的观看,到底有多少是接近真实的呢?我们能通过观看,看见所谓的“真实”吗?
(原文为日语版,由ChatGPT 5.5 翻译 muki校对)
特辑:作为据点的表象/身体
池田忍
在《Image & Gender》第4号中,我们策划了题为“作为据点的表象/身体”的特辑。这是因为,我们此刻认识到提出这一主题的重要性与迫切性。
对我们而言,认识自己的身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是通过语言,还是通过视觉图像,我们都在不断接近自己的身体——凝视它、感受它、判断它。我们曾被具有社会性约束的法律、以及医学或生命科学中所界定的身体规范与分类所摆布;也曾被已日渐式微、却仍被视作伟大的文学家与艺术家所创造的“人”的图景所制压。与此同时,我们又浸泡在各种媒体平台不断分发的关于“人”的图像碎片之中,不断地追问自己究竟是谁。我们的身体,是一种只能通过这些表象去探求其全貌的存在。若我们放弃思考,转而认同身体受“命运”支配,认为“DNA”“疾病”“死亡”都是无法由我们掌控的东西,那么这或许也不失为一种自我安慰。
然而,在本期特辑收录的访谈中,竹村和子女士明确指出:我们所讨论的这些身体议题,绝不能简单归结为与“本能”有关的行为或体验。我们必须清楚意识到,那些已经在语言层面暴露出问题的性制度、性别秩序,以及围绕性取向形成的规范,将其归结为“本能”或“命运”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暴力;这无异于承认现状,并放弃变革的可能性。
这期特辑之所以使用了“据点”这个多少有些难懂、甚至可能引起误解的词,是因为正如开头所说,所谓“身体的表象”,正是占有与压迫不断发生并持续作用的场所。基于这一认识,我们有必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追问。其一,我们需要对那些将身体表象误认为身体本质的话语和社会实践保持高度警觉,并冷静分析其中的占有、压迫等暴力机制。其二,我们需要把“表象”这一探寻身体的唯一线索,视为与我们自身一样处于变化之中的存在,并参与到这种“变化”的创造之中。除了表象,我们别无可以立足之处。我们既要抵抗表象所施加的力量,也要相信表象及其解释仍具有新的可能性。
此外,正如苏珊·桑塔格在《旁观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中所指出的那样,正因为性别理论具备一种力量——从根本上质疑那个被理所当然地称为“我们”的主体的力量——所以在此刻,性别理论显得尤为必要。
桑塔格在该书开篇,引用了弗吉尼亚·伍尔夫关于战争的思考。面对一位男性律师提出的“您认为怎样才能避免战争?”这一问题,伍尔夫则以一名厌恶战争的女性的立场作出回应,指出了两人之间的鸿沟:战争由男人发动,也往往受到多数男人的拥护。与此同时,伍尔夫也提到,即使两人都生活在远离战场的地方,战争的影像也会通过报纸定期被送到他们二人面前。当人们看到那些表现战争的野蛮与可憎的照片时,伍尔夫认为即便“男女所接受的教育以及背后的传统无论有多么不同”,观看这些照片的“我们”仍会同样感到“恐惧与厌恶”。桑塔格通过引用伍尔夫的作品,开启了战争摄影的讨论:战争摄影暂时搁置了性别秩序下男女之间那道决定性的鸿沟。在此基础上,桑塔格进一步明确指出了战争摄影的另一种功能:它在战争的“牺牲者”与观看这些表象的“我们”之间,制造出了一道决定性的鸿沟。
“战争是男性的游戏,杀戮机器具有性别,那就是男性。”然而,桑塔格指出:“战争摄影制造出了一种作为共识的幻觉。”伤痕累累的身体这一表象,也就是照片,成为了一种装置。在战争这一对人类而言极端沉重的事件中,照片作为“代表现实之物”,或“超越现实之物”呈现在那些处于特权与安全位置的人们面前。与此同时,表象也遮蔽了这样一个事实:战争是一种建立在性别之上的制度。并且,它还会在不同语境中,在被他者化的“敌人”、被他者化的“牺牲者”与“我们”之间制造距离和鸿沟。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在战争之中,“女性”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必然只是牺牲者。桑塔格以伍尔夫1938年写下的作品为线索,深入切入了一个只有在女性主义意识被进一步高度重视之后,才可能真正触及其根源的议题:战争是如何制造“他者”的。
人们一直以来都通过视觉表象、文字表象(文学),或者表象行为本身,建立身份认同,适应社会,或与社会抗衡。《Image & Gender》第4号所收录的各篇论文,分别聚焦于不同时代、不同地区、不同媒介中的身体表象,并从性别视角对它们加以解读。通过这样的阅读,这些论文揭示了建立在性别之上的制度规范何以如此强大,同时也使那些从规范中逸出的言说与形式浮现在我们眼前。在性别理论中,所谓普遍的“女性”并不存在;女性之间要以“我们”之名联结起来,是何等困难,甚至近乎不可能——这一点早已被反复揭示。正因如此,为了在当下重新思考身体/表象——思考身体/表象如何分裂“女性”,如何固化男女之间的差异,又如何在某些时刻遮蔽这种差异——性别视角的追问是不可或缺的。
日常的观看
「Fem」 An Chorong
这本摄影书记录了摄影师 An Chorong 身边的女性家人与朋友。翻阅它的时候,画面从折叠到打开,似乎暗示着这些琐碎的日常太少被看见、被关注。
我是在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的商店看见的它。因为去韩国前预习过韩语,所以看到书架上的“사진”字样时,便立马锁定了下来。当时,在书架上陈列的女性摄影师的摄影书还包括,Lee Jungjin 的 「Unnamed Road」 和 JeongMee Yoon 的「Animal Companions」。An Chorong 的「Fem」吸引我的地方在于它轻盈的装帧方式。串联起纸页的黑色线圈勾起了我学生时代的回忆,在缓缓展开的图像中,似乎唤回了过去的、青春的回忆。
我把这本A4大小的书放在书架的最上层。宁波的风很大,它无数次从书架上被吹落,也无数次被人拿起。翻看时,有人会小心翼翼的一个折页一个折页地一幅幅看过去,展开图像后又再次收起;有人会直接全部展开,整页整页地翻看;还有并坐在一起两人,把书放在两人的腿上,刚好能完全展开。不同的翻阅方式,能看见这本摄影书呈现出来的不同侧面。
The Beginnings of Korean Art Photography 光彩
首尔摄影博物馆开幕展图录,包含韩国女性摄影先驱 Park Youngsook 的作品。 她在淑明女子大学读历史期间,创办了校内摄影俱乐部,为众多女性作为摄影师的职业生涯奠定基础。展览呈现了她这一时期的摄影作品。
2025年,首尔摄影博物馆正式运营。在博物馆一楼商店角落的黑色架子上,一排黑色的书整齐的排在一起。黑色的书脊上,我唯一认得的是“光彩”二字,也是开幕展的名字。拿到手上后才发现,每一本的封面都不一样。严格来说,一共有5种封面,分别对应了开幕展中介绍的5位不同的摄影师。我毫不犹豫地拿起了Park Youngsook的那本。
因为书的内容大多是英文和韩文,这本书翻起来并不容易。但韩国影像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好奇,大家也会在翻阅中能明显感受到,这是来自不同摄影师的作品——照片之间的风格戛然不同。
「春光」 林颂华、叶晓燕
林颂华以叶晓燕拍摄的15张照片为灵感,写作了15篇短文,记录现代女性在都市生活中对自身与生活的探索。
因为听不懂粤语,我只能边手舞足蹈,边胡乱猜测门卫大叔在说些什么。按下14楼的电梯后,终于来到了ACO艺鵠书店。进门后的空间比想象中要空旷一些,透过木质的窗户,能看到楼下的车流。在距离门口不远的书架上,放置了基本自由定价的书籍,「春光」便是其中之一。它并不是一本全新的书,封面上有些灰蒙蒙的痕迹。在准备活动现场的资料时,我才发现,「春光」这本书距离出版也已经有10年了。那本书也许就在书店中那样等待了10年,直到有人将它带走。
第三天的时候,一位18岁的女孩在小马扎上坐了很久,翻完了整本书。她与我讲述她从林颂华文字中感受到的细腻的情绪。
「爷爷」 梅佳代
梅佳代总是随身携带她的相机。在街头、在校园、极具生活感的画面总是让人会心一笑。在家庭中,作为“孙女”,她看见的爷爷呈现出的姿态是什么样的?
梅佳代的摄影书在国内有很多地方都可以翻阅。当时,我为了长岛有里枝的『「僕ら」の「女の子写真」からわたしたちのガーリフォトへ』这本书飞到大阪,怕线下找不到,还提前网购了。在我的记忆中,总觉得当时在大阪并没有什么太多值得记忆的事情(当时我特意写了一篇文章说大阪对我来说没有拍摄欲)。
然而现在想起来大阪对我来说有很多的关键时刻:花很长时间看了「彼女の肖像」(女性主义艺术展)、入门了蛋糕烘焙、为手工书找到了适合的封面纸样、采购了大量的印刷材料。所以也有可能,是因为生活本身就足够丰富了,所以才疲于拿起相机。不记录本身也是一种记录。
这本书被大家拿在手里时,总是因为身体的摆动而起起落落。每一位拿起的观者,总是自然而然地轻笑着而前后摆动,与我分享看书时的种种快乐的感受。这是独属于梅佳代的魔法,好似吃到草莓蛋糕一般甜蜜。
身体的观看
「04.11」 杨怡莹
身为母亲,会以什么样的心境度过怀孕、生产,以及产后恢复的漫漫长夜?杨怡莹在产后抑郁的2年间,留下了她的影像与文字。
2025年东京艺术书展上,在充斥着大量日语、英语的高密度空间中,我偶然间瞥见了熟悉的中文。是p4pinecone的摊位。怡莹为我介绍她的这本书时,并没有当场表明她创作者的身份。我只是被这个故事打动了。一方面,在我的研究中,有关“生育”这一主题的内容是很稀缺的;另一方面,因为我自己无数次地思考、研究过这个话题,并有着很明确的结论,所以也很好奇与我观念不同的人,是如何思考、面对这个问题的。
因为极具表现力的封面,这本书在现场常常第一眼就被拿起。还遇到了创作者的朋友。她仔细地阅读着文本和图像,用很饱满的情绪与我诉说她如何被这本小书所触动,从另外的一个侧面,又重新认识了作者。
「その咲きにあるもの」 宫下真纪
我们该怎么面对疾病与身体的“残缺”?在乳房切除手术前,宫下真纪的朋友洋子,邀请她记录自己术前术后的样子。
在现场,我一次又一次讲述洋子的故事。有人说,“我收获了力量”,有人说,“我身边的朋友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身体本身的疼痛还好,难受的是内心”。
「きっと誰も好きじゃない」 高木美佑
4年间,高木美佑通过社交软件与12位不同的男性约会。临别之时,她邀请对方用相机记录下她的样子。
在现场翻看这本书的人群中,男性是最多的。我已经忘记了这本书是在哪个角落找来的了,也许是代官山的TSUTAYA书店——我有印象的是,在这里翻到了长岛有里枝的《Self-portraits》和笠原美智子的《ジェンダー写真論》。高木美佑的「きっと誰も好きじゃない」在这场展览中,也许是最贴近年轻人当下生活的一本故事集。在这一场场短暂的邂逅中,观看的故事已然发生。观看与被观看通过文字和图像交织在一起。
「Flower」 野村佐纪子
花让我们想到晴朗的日子,或是女性。倘若变成截然相反的情况——夜晚的花卉与男性躯体,在野村的镜头下,又会是怎么样的一番景象?
在两三年前的一次艺术书展中,一个日本的出版商带来了不少日本摄影师的作品。我凭着本能,翻开了野村的这本「Flower」。我还记得摊位的工作人员为我讲述画册中很特殊的花束——为了祭奠出车祸的人们,而放在路边的花束。这些花束与画册中男女的身体融合在一起,生命、身体、死亡的之间的界限也在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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