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0
在身体与土地之间

晚上好,今天是9月19日,上弦月。
9月初,我与影像艺术家欢岛进行了一场对话。当我们聊起她近年的创作「粉色幻想」时,我发现,“迁徙”这一话题比我之前所理解的更加广泛。离开大陆定居海外,是一种迁徙。不跨越国家,从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生活,同样也是迁徙。
自儿时从江西迁徙到上海之后,与地方、身份与归属有关的矛盾也伴随了我二十多年。我们与自己的身体、与脚下土地之间的关系,都不是天然形成的。每一件作品背后,都有艺术家的真实故事与独一无二的个体经验。
成为自己的身体
在「Vol.6 韩女在斗争什么?“我们”的身体政治」一文中,我曾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韩国女性摄影实践出发,并与中国、日本等地的作品对照,探索了身体与他者化、亲密关系与身份认同之间的联系。在近期的3个展览中,牟禮朱美拍摄身着制服的少女,探索青春期女孩的内在;Pushpamala N.在变装与角色扮演中重新演绎女性形象;堀江美佳用自己制作的和纸作为蓝晒的介质,呈现花卉与女性裸体。欢岛的「粉色幻想」进一步将身体与土地的故事连接在一起,通过水果、粉色等视觉元素,和与她有着类似迁徙经历的被摄者,共同建立新的个体身份。
牟禮朱美「蛹中无人知晓」
2026.10.03–10.26

摄影师牟禮朱美持续拍摄鸟取县境港市的高中生,并在作品中重新思考媒体中反复出现的“青春期”形象。她曾受摄影师植田正治指导,两人同样出生于鸟取,并长期以当地为创作现场。在 T3 PHOTO FESTIVAL TOKYO 的双人展中,植田以「Shoji Ueda’s Inner Child」重新观看“儿童”,牟禮则将目光投向身着制服的少女。对她而言,语言常常会改变暧昧而难以描述的青春记忆,因此摄影成为一种持续“观察”的方法。制服在作品中如同包裹身体的“蛹”,少女们的目光与摄影师自身过去的少女时代彼此交错,也让拍摄者与被摄者之间的观看关系重新浮现。作品试图绕开关于“青春期”的既定想象,靠近这些身体尚在变化之中的现实经验。
展览网站:t3photo.tokyo ↗
Pushpamala N.|「The Evolution of the Soothsayer Part 1」
2026.08.23–10.10

印度艺术家 Pushpamala N. 参与 Nature Morte 正在新德里举办的群展「The Evolution of the Soothsayer Part 1」。展览集合 Dayanita Singh、Bharti Kher、Ayesha Singh 等十余位艺术家,不试图归纳一种共同风格,而是关注当代艺术家如何在身份政治、全球化与影像生产方式不断变化的环境中建立自己的视觉语言。Pushpamala N. 1956 年生于班加罗尔,早期学习雕塑,之后转向建构式摄影、录像与表演。她经常亲自进入镜头,通过扮装和角色扮演重新演绎电影、神话、民族志和大众文化中的女性形象。
她与摄影师 Clare Arni 合作完成的代表作「Native Women of South India: Manners and Customs」,更借由身体的不断变装,重新演绎殖民民族志中的“南印度女性”,反思摄影如何参与种族、阶层与性别的分类与建构。
展览网站:naturemorte.com ↗
堀江美佳「Ikebana」
2026.09.06–10.25

日本摄影艺术家堀江美佳的个展「Ikebana」正在安特卫普 IBASHO Gallery 展出,并同时呈现另一组讨论日本裸体形象的系列「Fuki」。1984 年出生于京都的堀江长期生活在石川县加贺市山中温泉,她从山中采集雁皮,自行制成和纸,再以蓝晒法完成摄影作品,树木、水与光也由此成为她创作中反复出现的元素。「Ikebana」的起点来自照护患有失智症的母亲:堀江注意到,即使在精神状态混乱的时候,母亲看到报纸或花园里的花仍会短暂地平静下来。这一经验让她开始学习插花(Ikebana),并重新思考植物、照护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从母亲逐渐衰老的身体,到「Fuki」中被观看的裸体,展览也让身体在脆弱、照护和视觉表象之间产生新的连接。
展览网站:ibashogallery.com ↗
欢岛「粉色幻想」

欢岛的摄影项目“粉色幻想”源于她自身的迁徙经历及作为女性的个体经验,探讨东亚女性,尤其是中国女性,迁徙至海外大城市后的性别处境、身份与主体性等议题。从社会与文化层面来看,东亚女性常面临与性别相关的规范与结构性困境,而当她们离开熟悉的环境、进入新的社会、文化、语言与生活体系,去追寻新的可能性时,这些处境也可能变得更加复杂。借由法国女性主义哲学家西蒙娜·德·波伏娃的“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论述,项目进一步探索个人经验与性别、文化及社会结构之间的交织。

截至目前,欢岛已拍摄多位出生于1960至2000年间、生活于纽约的中国女性。艺术家也是这个群体的一员,因此她也是其中一位被摄者。每位参与者的个人经历涉及不同议题,包括原生家庭、身份与职业焦虑、婚姻、亲密关系、生育压力,以及性别意识与文化归属感等。


该项目结合布景摄影与建构式肖像,并通过水果、粉色等隐喻性视觉元素展开视觉叙事。欢岛邀请每位被摄者进入影棚,并在拍摄前进行深入对话,相关内容随后以口述史形式收录于同名摄影书中。对她而言,影棚不仅是拍摄空间,也是初到纽约第一年、在巨大变化中让自己安静下来的安全空间。因此,她希望拍摄也成为一个让彼此暂时脱离日常、相互关照的场域。除肖像外,她也拍摄局部身体特写,大多为手部。她以粉色作为统一背景,探索这一具有性别指向性的色彩如何参与女性形象的建构。同时,她邀请参与者选择一种能够代表自己的水果,并将其置于画面之中。水果同样承载着长期与女性身体相关联的文化隐喻,在文学、电影及日常话语中,女性常被比作多汁、感性的水果。而由参与者自行选择这一意象,也为女性与这些既有符号之间的关系打开了新的可能。


该系列作品已收录于同名摄影书,并于纽约 Chateau 画廊、英国剑桥摄影画廊、希腊 Chania 国际摄影节、大阪 deadbooks 画廊及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等机构展出。




(文本及图片由艺术家本人提供)
©️ 欢岛 「粉色幻想」
我们与土地之间
当我们谈论“故乡”时,常常默认人与土地之间存在一种天然的联系。但出生、离开、迁徙、长期居住与再次返回,都在不断改变一个地方对于我们的意义。在近期的3个展览中,藤冈亚弥从一封来自墨尔本的讯息出发,在吴、墨尔本与圣保罗之间追索女性的迁徙与地方历史;野村惠子将1999年的「DEEP SOUTH」与移居冲绳后持续拍摄的「龙宫」并置,重新观看同一片土地在27年间发生的变化;蜷川实花则回到童年生活过的川口,也回到摄影这一创作的起点。土地承载着人的生活、记忆与时间,也在一次次离开、停留与返回中,逐渐与我们建立关系。
藤冈亚弥「Forget Me Not」
2026.10.14–11.29

一封九年前从墨尔本寄来的私信,成为藤冈亚弥新作「Forget Me Not」的起点。对方正在寻找一位日本女性,而她的名字恰好与藤冈祖母的名字只相差一个字。藤冈由此往返故乡广岛县吴市与墨尔本,沿着一个身份未明的女性展开调查,又将自身家族与圣保罗的移民经验带入其中。展览连接吴、墨尔本与圣保罗,在寻找一个人的过程中逐渐触及战后历史、海外迁徙,以及生活在其中的女性人生。1972 年出生于广岛的藤冈长期通过旅行和日常摄影寻找个人经验与地方历史的交点,2013 年重新以广岛为创作据点。本次 BUG 委托创作除新摄影外,也首次加入影像作品,并将制作过程中发现的一批家庭旧照片作为 found photographs 纳入其中,让摄影从单纯的拍摄,进一步成为追索人物、历史与记忆的线索。
展览网站:bug.art ↗
野村惠子「龙宫」
2026.09.18–10.04

1999 年,野村惠子第一次以冲绳为主题完成摄影系列「DEEP SOUTH」;27 年后,她在北海道东川町将这批当年制作的原作照片与近年来持续拍摄的「龙宫」重新放在一起。野村出生于神户,曾长期以东京为据点,2020 年移居冲绳,如今生活在海边。冲绳的岛屿间长期流传着关于海彼方“ニライカナイ(Nirai Kanai)”的传说;“龙宫”同样被想象为存在于海底或海的彼方的异界。这些想象也逐渐进入她关于生与死、水与生命循环的长期思考。野村于 2000 年凭「DEEP SOUTH」获得东川奖新人作家奖;此次展览让同一片土地在相隔近三十年的两组影像中彼此对照,也呈现一个地方如何随着生活与时间不断改变摄影者的观看。
蜷川实花「起始之光」
2026.09.12–11.29

川口市立美术馆的开馆纪念特展「起始之光」,将蜷川实花重新带回她童年生活过的埼玉县川口市。这里也是其父亲、戏剧导演蜷川幸雄出生和成长的城市,被美术馆称为蜷川创作的“原风景”。近年来,她的实践不断扩大至电影、影像与大规模空间装置,而此次展览选择重新回到摄影——这一贯穿她创作生涯的起点,重新梳理她如何观看不断变化、不会再次出现的风景与情感。蜷川以高饱和色彩、花卉、人物及都市景观等摄影广为人知,同时长期跨越摄影、电影与当代艺术展开创作。于是,“回到川口”在这次展览中也是双重的返回:既返回个人成长的土地,也返回最初用来认识世界的摄影媒介。
展览网站:kawaguchi-moa.jp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