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4 冈上淑子:在废墟上创造自由的梦境


主编:木知Muki 日期:2026年6月15日

Moon Letter stamp

晚上好,今天是6月15日,新月日。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中,东京涩谷将会迎来一场日本最大规模的女性摄影展「まなざしの奇跡 日本女性写真家の冒険」(观看的奇迹 日本女性摄影师的冒险)。

在「30位摄影师,如何带我重新认识日本摄影?」这篇导览文章中,我提到了“冒险”这一关键词——冒险是一种有代价的、开拓世界的方式,这些女性摄影师的作品,同样也开拓了观看这个世界的方式,这也就是她们的「まなざし」。

值得我们关注的还有另一个词——「奇迹」,为什么她们的观看、她们的视角会是一个奇迹?在重新书写摄影史的过程中,我们需要做的不仅仅是将更多的女性摄影师纳入摄影史的范畴,还应该看见她们当时所处的环境——她们为何走向创作、面临过怎样的选择、因何结束创作生涯。本期的半月刊将会基于口述档案,带大家了解影像拼贴艺术家冈上淑子短暂的创作生涯。

当我们聆听完她们的故事后,就会发现,这些摄影师的生长过程就像是一大片焦土上孤立地开出的花朵,需要足够野蛮、足够幸运、足够有韧性。

同一时间段,在东京还有影像艺术家出光真子、摄影师长岛有里枝的展览。我衷心地祈愿,关于女性视角的书写,将始于,而非终于2026年的夏天。

木知 Muki 手写签名

展览与视觉文化

Exhibitions & Visual Culture

何居怡: When The Shutter Closes

香港,显影堂,2026.6.6 → 2026.7.4

© 何居怡

香港摄影艺术家何居怡(Daphne Alexis Ho)个展「When The Shutter Closes」正在香港摄影书店空间显影堂展出。展览从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出发:当快门闭合,一张照片是否就此完成?还是说,影像真正的生命,恰恰从拍摄之后才开始?

展览呈现「TEAR」「UNSTILL」与「STILL」三个相互关联的系列。何居怡并不将照片视作凝固的记录,而是将其理解为一种能够承受时间、触碰与痕迹的物件。在「TEAR」中,被撕裂的照片经由手绘金粉重新缝合,裂缝不被隐藏,而成为影像的一部分;「UNSTILL」则以颜料介入单色风景,使原本安静的画面重新流动;「STILL」看似保持原貌,却并非拒绝变化,而是在静止中接纳影像自身的完整。

对何居怡而言,摄影并不止于“定格”。它更像一种沉思的实践,在行动与停留、破坏与修复、完成与延续之间,等待意义缓慢浮现。

观看的奇迹 日本女性摄影师的冒险

东京,Bunkamura The Museum,2026.7.4 → 2026.8.26

「まなざしの奇跡:日本の女性写真家の冒険」将于今夏在东京涩谷举行。展览延续并扩展了2024年由书籍「I’m So Happy You Are Here」引发的国际巡回项目,呈现30位日本女性摄影师的约200件作品,横跨摄影、拼贴、影像与装置等多种形式。

长期以来,日本摄影在国际语境中常被少数男性摄影师所代表;而这场展览试图从另一条线索重新回看1950年代以来的日本摄影史。石内都、石川真生、常盘丰子、山泽荣子、冈上淑子、川内伦子、长岛有里枝、志贺理江子、蜷川实花等艺术家的作品共同展开了关于记忆、身体、日常、性别与观看的复杂叙事。

作为欧洲巡回展的日本特别版本,本展在原有26位艺术家的基础上新增今井寿惠、岩根爱、藤冈亚弥、米田知子四位创作者,并将结合涩谷Hikarie Hall的空间,呈现装置、影像投影与观众参与型作品。它不仅是一场“女性摄影师群展”,更像是一次对日本摄影史叙述方式的重新校准:那些一直在行走、观看与创作的人,终于在此彼此相望。

出光真子 女人的作品——
一位影像创作者的自传

东京,Galerie Librairie 6,2026.6.18 → 2026.9.21

© 出光真子《Still Life》1993–2000年

日本实验电影与录像艺术先驱出光真子的大型回顾展「おんなのさくひん——ある映像作家の自伝」将于东京都写真美术馆举行。展览标题取自她1973年的首部录像作品「おんなのさくひん」,也呼应其自传性写作与创作路径:一位女性如何在妻子、母亲、女儿与创作者的多重身份之间,持续追问影像、家庭与社会结构的关系。

出光真子1940年出生,曾赴纽约留学,并在1960年代开始创作。她的作品以女性的生活经验为出发点,尤其关注母与子、夫妻关系、家庭空间、媒体叙事与女性社会角色之间的张力。1970年代以后,她以录像作品展开更锋利的实验,借用电视、情节剧与家庭剧的语言,将看似日常的场景转化为对父权家庭结构与女性处境的批判。

本展将通过展览与放映,系统呈现东京都写真美术馆所收藏的出光真子全部作品。对今天的观看者而言,出光真子的实践并不只是日本录像艺术史中的早期案例,也是一种从女性经验内部生长出来的影像方法:她将家庭作为现场,将屏幕作为质问的媒介,在“个人生活”与“社会结构”之间打开了持续回响的缝隙。

自我渐影 Ocularo Obscura

上海,2026.5.22 → 2026.7.16

在《自我 渐影》OCULAR OBSCURA 中,艺术家滢婷从“图像过剩”的当下出发,重新回到影像作为物质的状态。

当自我不断被拍摄、观看、转发与表征,它似乎变得越来越清晰,却也在过度显影中逐渐碎裂。展览延续艺术家对手工实验与逆向观看的兴趣:既有图像不再被视为稳定的结果,而成为可以被水洗、重叠、破坏与再拍摄的原始材料。影像在物理处理之中脱离原本的秩序,显露出崩塌、残留与再生的可能。

《自我 渐影》并不急于给出一个完整的“自我”形象,而是在图像失效、褪色与重新生成的过程中,观看那些尚未成形的阴影。它关心的或许不是如何让自我被看见,而是在影像不断遮蔽与显现之间,重新感知自我的边界。

「珍珠母,少女志」雷安喬个展

深圳,Petitree gallery,2026.5.23 → 2026.7.19

香港艺术家 Lean Lui 个展「She Remained」呈现了她近年来持续建构的“少女宇宙”。在她的作品中,少女并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更接近一种自画像的投射:那些身体、衣物、姿态与场景,承载着成长过程中无法被解开的情绪结,也记录着个体如何在消费文化、性别凝视与帝国美学交织出的视觉语言中,寻找自己的站立位置。

蝴蝶结、蕾丝、珍珠、白袜、贝壳、羽毛、香灰与被灼烧的痕迹,反复出现在 Lean Lui 的影像里。它们并非装饰,而像是身体与记忆留下的残留物:美丽,同时带着疼痛;脆弱,却并不轻易消失。她将这些符号层层堆叠,使影像不再指向单一的青春怀旧,而是一种持续清醒的成长状态。

展览也延伸至她所虚构的「White Barracks」系列:一座驻扎着少女士兵的岛屿,一个并不存在、却仿佛曾经或终将存在的世界。Lean Lui 的“少女宇宙”没有英雄,也未必通向胜利。它更像是在历史的碎片与破损的符号之中,保存那些仍然停留、仍然相信、仍然没有离开的人。

冈上淑子:在废墟上创造自由的梦境

战后的废墟景象

拼贴画的魅力在于,能够根据创作者的意图,将毫不相关的场景、人物、元素融合在一起,形成新的叙事与崭新的视觉体验,有着无限的玩味空间。

在冈上淑子的作品中,有颇具戏剧化表现的作品——将女性的头像用茶壶、扇子等物品代替。也有乍一看十分真实的这幅「废墟的旋律」。手捧小提琴的女子,跪坐在废墟上,看着地上的琴谱。女性的身体与背景的色调融合在一起,为满目疮痍的废墟带来生机。冈上淑子在访谈中讲述了这幅作品所承载的记忆——

©️ 岡上淑子  「廃墟の旋律」 1951年

1928年,冈上淑子出生于日本高知县,3岁后随家人前往东京生活。在学生时代,受到空袭影响,辗转蒲田、涩谷、下北泽、冈山等地,尽管幸运地没有被直接波及,但屡屡目睹这些地方因燃烧弹被烧毁,一夜之间成为废墟。

二战后,一家人回到东京,冈上淑子在文化学院学习设计。在课程作业的启发下,她以美国杂志《LIFE》《VOGUE》《Seventeen》等为素材、探索出了独具特色的超现实主义拼贴画。在朋友的引荐下,与艺术家瀧口修造相识,开始了解艺术史、并持续创作拼贴画、参与个展、艺术群展。7年后,冈上淑子渐渐离开了创作,与其说是因结婚而结束创作,不如说她的创作空间在母亲病弱、家务劳动、婚姻与生育之间被逐渐压缩。

冈上淑子的作品和创作生涯,与她所处的时代紧密相连。

越接近涩谷,眼前就越是焦土的景象。我当时呆望着,心想:仅仅一个晚上,竟然就能被毁坏到如此惨烈的地步吗?只是很奇怪,那时候周围不知为何一个人也没有,天空晴得湛蓝,安静得不可思议。从道玄坂上看到的那片荒废景象,直到现在仍然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不是有那件作品吗?(注:《废墟的旋律》,1951年)那件作品其实就保留着当时我所看到的景象。

(日本美术口述档案:冈上淑子)

渋谷に近くなるともう全部焼け野原でした。たった一晩でこんなにも無残に壊されてしまうのかと呆然と立ちつくしましたね。ただあの時は、なぜかまわりに人一人いなくて、空が真っ青に晴れていて、不思議なくらい静かでした。道玄坂の上から見た荒れ果てた光景は今でも鮮明に残っています。それ、作品にあるじゃない(注:《廃墟の旋律》、1951年)。それにはあの時の光景が重なりましたね。

冈上淑子的人生与战争的联系,是从东洋英和女学院开始的。在读到四年级时(五年制学校,四年级相当于高中一年、二年阶段),被卷入战时生产,被动员至蒲田工厂(电器工厂)工作。空袭的威胁下,工作中听到警报后需要随时躲进防空壕中。原本五年的学制也因为战争,只读了四年就毕业了。

“职业”路径的转变:洋裁、拼贴与暗房摄影

冈上淑子一直提到,她对职业的想象是做「洋裁」,也就是西式缝纫。她很享受缝纫,自己衣服都是亲手做的。战后物资匮乏的背景下,这也是一项对现实帮助很大的技能。所以在女学校毕业后,她选择了小川服装学院学习服装,但因小川老师的逝世学校关闭,仅读了1年的时间。

后来,她以服装设计为目标,进入文化学院设计科学习时装画。在文化学院的课堂作业「ちぎり絵」中,她探索出了使用剪刀、使用人的图像的拼贴画的形式。时尚画册中的女性身体姿态、服装、布料深深地吸引着她,她使用高超的剪裁技术拼贴出她的黑白宇宙。然而,服装设计的理想再次遭遇了挫折——她落选了伊势丹洋裁部门。

而拼贴画的创作方向,得到了瀧口修造的认可、鼓励与建议,偶尔拿新的作品让瀧口修造看,也得到了参与展览的机会。瀧口修造在她拼贴画创作的瓶颈期,建议她尝试摄影。这样就能创作完全由她自己掌控的作品。

这一阶段的创作,她在暗房中通过「焼き合わせ」一类的叠印技法,制造出近似多重曝光的影像重叠效果。在过去的纸本拼贴中,她使用杂志的影像,用剪刀把图像接起来;到了暗房中,她将自己拍摄的照片,用光叠成新的场景。从最初的租借暗房,到在家里搭建暗房,甚至有人介绍她跟随大辻清司学习摄影。

然而,摄影的这一理想也被现实所阻断了。暗房是一个格外需要时间、空间、技术、持续练习的专业能力,而家务和照护劳动直接切断了这种持续性——其实现在也同样,持续的在暗房里制作影像,从时间和物质上来说都是格外奢侈的。

在冈上刚打算做摄影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差,家务占据了她的大部分时间,已经顾不上摄影了。停止摄影创作后,她与藤野一友结婚,生活完全转入了家庭结构。

冈上淑子的作品是生长出来的。她没有经过系统的、专业的艺术与影像的训练,也没有从一开始就以“艺术家”为职业目标。她结合了自己对服装的审美趣味、剪裁能力和创造力,让我们看到了上个世纪女性面对战争、物资匮乏、西方文化的真实体验与想象,以及在生活的夹缝中,短暂生长过的未完成的岔路。正因为这条路如此短暂、如此偶然,它才更像是一种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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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半月刊 Vol.14
2026.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