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5 被提及的女性摄影师,和没有形成的摄影史
主编:木知Muki 日期:2026年6月30日
晚上好,今天是6月30日,满月日。
女性主义影像研究对我来说的难点一直在于大量的、分散的信息——互联网上能够搜索到大部分的信息、话语天然就带有偏见和主观色彩,在女性创作者的曝光明显不足的背景下,常常需要费尽心思去各处搜寻相关的资料。
这 1 年间,我一直在尝试用 AI 来处理这些大量的信息,经历过很多次失败和挫折——比如 AI 判断艺术家性别的准确率低、爬虫机制的不完善等等。直到最近,终于搭建起了 2 个可复用的影像研究 AI 工作流,本期将会介绍第 1 个工作流——结合 ChatGPT 和 Codex,构建女性摄影师可见度索引。
预告一下,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会前往今年夏天最最最值得关注的东京涩谷,参与 10+ 场与女性摄影师关联的展览、活动。在 7 月下的 Vol.17,我将以日本女性摄影为主题,带来一本特辑。
女性的休日/〈主妇〉的学校
东京,东京都写真美术馆,2026.6.26 → 6.28, 7.3→7.5, 7.17→7.26
这组放映把“家务”“休息”“主妇”这些常被视为私人生活的小词,重新放回社会结构之中。「女性的休日」回到 1975 年冰岛女性集体停止工作与家务的一天:当女性从劳动现场和家庭岗位同时缺席,整个国家也随之停摆。导演 Pamela Hogan 以档案影像、当事人口述与动画重构这场柔软却有力的行动。
「〈主妇〉的学校」则由冰岛女性导演 Stefania Thors 拍摄雷克雅未克一所自 1942 年延续至今的家政学校。当“主妇”不再只是性别角色,而成为理解照护、生活技能与自立的入口,两部影片也共同提醒我们:女性的劳动并非背景,而是社会得以运转的基础。
前所未见:东德女性摄影师
「もはやない国のかつてない光 東ドイツの女性写真家たち」
葉山,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Hayama,2026.7.13 → 2026.8.30
这场展览聚焦 15 位曾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生活、工作或持续受到其社会经验影响的女性摄影师。东德已在 1990 年德国统一后成为“过去的国家”,但女性摄影师在其中形成职业、观看日常、记录社会的实践,长期没有被充分写入德国摄影史。
展览以柏林收藏家 Sven Herrmann 的 vintage print 收藏为核心,呈现 Tina Bara、Sibylle Bergemann、Helga Paris、Evelyn Richter、Gundula Schulze Eldowy 等艺术家的作品。它并不只是补充一段冷战时期的区域影像史,更是在追问:当一个国家消失后,哪些人的目光也被一起折叠、延迟、遗忘?
山泽荣子:What I Am Doing
东京,Galerie Librairie 6,2026.6.18 → 2026.9.21© 出光真子《Still Life》1993–2000年
山泽荣子(1899–1995)是日本女性摄影史中绕不开的先驱。她 1920 年代赴美学习,曾作为摄影师 Consuelo Kanaga 的助手掌握摄影技术,回国后在大阪开设摄影工作室,以肖像与商业摄影立足,同时持续探索摄影作为现代艺术语言的可能。LAG 的「What I Am Doing」聚焦山泽晚年的代表系列。她把身边物件、旧作、摄影器材等重新带入画面,在色彩、形态、光影之间展开近乎抽象的实验。对山泽而言,摄影不是某个阶段的职业身份,而是一种持续到生命晚期的观看方法。这个展览也让我们重新看见:女性摄影师的“晚年创作”,并不只是回顾,而可能是最自由、最锋利的自我更新。
长岛有里枝 「before the dog, behind the cat」
上海,2026.5.22 → 2026.7.16长岛有里枝一直在用摄影处理家庭、自我、亲密关系与性别叙事,也不断回应“女孩子写真”这一被男性摄影史框定过的标签。在 MINA 的「before the dog, behind the cat」中,她从“档案”出发,把 1990 年代到 2020 年代的作品重新放进同一个空间:旧作与猫的图像被拼贴,1994 年在涩谷街头打工时拍摄的快照被重新观看,无法准确回忆时间的底片则被制作成可被触碰和使用的桌面。这里的档案不是封存的证据,而是仍会被身体、记忆和新的关系改变的东西。长岛让自己的作品再次移动,也让摄影从“观看对象”变成一种可以被使用、停留、再经验的生活痕迹。
市田小百合:Playing the Piano Upstairs
深圳,Petitree gallery,2026.5.23 → 2026.7.19Sayuri Ichida(市田小百合,1985 年生于日本)现居英国,长期以摄影处理自我身份、记忆与生命经验。「Playing the Piano Upstairs」从她与姐姐的关系出发:两人年少时并不亲近,在母亲离世后,姐妹之间逐渐建立起脆弱却持续的联结。Ichida 将姐姐置于日本新潟家乡的雪景、自然形态与近乎雕塑般的空间之中,手工制作的明亮影像让哀伤、记忆与姐妹情谊彼此重叠。雪在这里不是风景装饰,而像记忆本身:会遮蔽,也会反光;会融化,也会留下痕迹。这个系列的动人之处,在于它没有把亲密关系浪漫化,而是安静地承认:有些靠近,是在失去之后才慢慢发生的。
蜷川实花:Captive Blooms
深圳,Petitree gallery,2026.5.23 → 2026.7.19蜷川实花以高饱和色彩、花、金鱼、水、夜晚与人物肖像建构出极具辨识度的视觉世界。The Photographers’ Gallery 在伦敦 Soho Photography Quarter 呈现的「Captive Blooms」是一场免费户外展,展期从 2026 年 6 月持续至 2027 年 6 月。蜷川的图像常被简化为“华丽”或“商业化”,但在这些盛放、闪耀、近乎过度的颜色背后,始终有对生命脆弱性的敏锐感知。花的绽放与衰败、金鱼被凝视的身体、城市夜色中的人工光,都在提醒我们:现实并不因为美丽而变得轻松。对亚洲女性影像而言,蜷川的意义也许正在于,她拒绝把女性视觉经验压低为克制、冷静或“高级”的单一审美。
STILL/LIFE:静寂的余韵
深圳,Petitree gallery,2026.5.23 → 2026.7.19作为「观看的奇迹:日本女性摄影师的冒险」联动企划,「STILL/LIFE 静寂的余韵」聚焦 7 位女性摄影师:清水裕贵、Scripcariu Ochiai Anna、铃木望、头山友纪、中井菜央、细仓真弓、吉田多麻希。展览从 “STILL” 与 “LIFE” 的双重含义出发,关注生命中的静止时刻:那些从日常喧嚣中短暂浮现的空白、孤独、记忆与凝视。
这里的静物并不只是物的排列,也不是逃离现实的美学姿态,而是女性艺术家用来靠近存在、身体、时间和他者的方式。她们的作品共同构成一种低声的抵抗:即使身处困境、失落或孤独之中,影像仍能保留“继续活着”的微光。
冈上淑子:在废墟上创造自由的梦境
战后的废墟景象
拼贴画的魅力在于,能够根据创作者的意图,将毫不相关的场景、人物、元素融合在一起,形成新的叙事与崭新的视觉体验,有着无限的玩味空间。
在冈上淑子的作品中,有颇具戏剧化表现的作品——将女性的头像用茶壶、扇子等物品代替。也有乍一看十分真实的这幅「废墟的旋律」。手捧小提琴的女子,跪坐在废墟上,看着地上的琴谱。女性的身体与背景的色调融合在一起,为满目疮痍的废墟带来生机。冈上淑子在访谈中讲述了这幅作品所承载的记忆——
©️ 岡上淑子 「廃墟の旋律」 1951年
1928年,冈上淑子出生于日本高知县,3岁后随家人前往东京生活。在学生时代,受到空袭影响,辗转蒲田、涩谷、下北泽、冈山等地,尽管幸运地没有被直接波及,但屡屡目睹这些地方因燃烧弹被烧毁,一夜之间成为废墟。
二战后,一家人回到东京,冈上淑子在文化学院学习设计。在课程作业的启发下,她以美国杂志《LIFE》《VOGUE》《Seventeen》等为素材、探索出了独具特色的超现实主义拼贴画。在朋友的引荐下,与艺术家瀧口修造相识,开始了解艺术史、并持续创作拼贴画、参与个展、艺术群展。7年后,冈上淑子渐渐离开了创作,与其说是因结婚而结束创作,不如说她的创作空间在母亲病弱、家务劳动、婚姻与生育之间被逐渐压缩。
冈上淑子的作品和创作生涯,与她所处的时代紧密相连。
越接近涩谷,眼前就越是焦土的景象。我当时呆望着,心想:仅仅一个晚上,竟然就能被毁坏到如此惨烈的地步吗?只是很奇怪,那时候周围不知为何一个人也没有,天空晴得湛蓝,安静得不可思议。从道玄坂上看到的那片荒废景象,直到现在仍然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不是有那件作品吗?(注:《废墟的旋律》,1951年)那件作品其实就保留着当时我所看到的景象。
(日本美术口述档案:冈上淑子)
渋谷に近くなるともう全部焼け野原でした。たった一晩でこんなにも無残に壊されてしまうのかと呆然と立ちつくしましたね。ただあの時は、なぜかまわりに人一人いなくて、空が真っ青に晴れていて、不思議なくらい静かでした。道玄坂の上から見た荒れ果てた光景は今でも鮮明に残っています。それ、作品にあるじゃない(注:《廃墟の旋律》、1951年)。それにはあの時の光景が重なりましたね。
冈上淑子的人生与战争的联系,是从东洋英和女学院开始的。在读到四年级时(五年制学校,四年级相当于高中一年、二年阶段),被卷入战时生产,被动员至蒲田工厂(电器工厂)工作。空袭的威胁下,工作中听到警报后需要随时躲进防空壕中。原本五年的学制也因为战争,只读了四年就毕业了。
“职业”路径的转变:洋裁、拼贴与暗房摄影
冈上淑子一直提到,她对职业的想象是做「洋裁」,也就是西式缝纫。她很享受缝纫,自己衣服都是亲手做的。战后物资匮乏的背景下,这也是一项对现实帮助很大的技能。所以在女学校毕业后,她选择了小川服装学院学习服装,但因小川老师的逝世学校关闭,仅读了1年的时间。
后来,她以服装设计为目标,进入文化学院设计科学习时装画。在文化学院的课堂作业「ちぎり絵」中,她探索出了使用剪刀、使用人的图像的拼贴画的形式。时尚画册中的女性身体姿态、服装、布料深深地吸引着她,她使用高超的剪裁技术拼贴出她的黑白宇宙。然而,服装设计的理想再次遭遇了挫折——她落选了伊势丹洋裁部门。
而拼贴画的创作方向,得到了瀧口修造的认可、鼓励与建议,偶尔拿新的作品让瀧口修造看,也得到了参与展览的机会。瀧口修造在她拼贴画创作的瓶颈期,建议她尝试摄影。这样就能创作完全由她自己掌控的作品。
这一阶段的创作,她在暗房中通过「焼き合わせ」一类的叠印技法,制造出近似多重曝光的影像重叠效果。在过去的纸本拼贴中,她使用杂志的影像,用剪刀把图像接起来;到了暗房中,她将自己拍摄的照片,用光叠成新的场景。从最初的租借暗房,到在家里搭建暗房,甚至有人介绍她跟随大辻清司学习摄影。
然而,摄影的这一理想也被现实所阻断了。暗房是一个格外需要时间、空间、技术、持续练习的专业能力,而家务和照护劳动直接切断了这种持续性——其实现在也同样,持续的在暗房里制作影像,从时间和物质上来说都是格外奢侈的。
在冈上刚打算做摄影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差,家务占据了她的大部分时间,已经顾不上摄影了。停止摄影创作后,她与藤野一友结婚,生活完全转入了家庭结构。
冈上淑子的作品是生长出来的。她没有经过系统的、专业的艺术与影像的训练,也没有从一开始就以“艺术家”为职业目标。她结合了自己对服装的审美趣味、剪裁能力和创造力,让我们看到了上个世纪女性面对战争、物资匮乏、西方文化的真实体验与想象,以及在生活的夹缝中,短暂生长过的未完成的岔路。正因为这条路如此短暂、如此偶然,它才更像是一种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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